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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卫东:“赏花有时,度曲有道”

信息来源:中华文华大讲堂 浏览量:711 时间:2016-02-23
 
  张卫东,昆曲老生。生于北京。满洲正白旗霍罗氏后裔,祖辈在逊清曾为将军。受家庭熏陶,自幼在北京昆曲研习社向吴鸿迈、周铨庵以及上海昆曲研习社樊伯炎学习古诗文诵唸以及昆曲老生、老外、正旦、小生等行当,被文博大家朱家溍收为入室弟子。入北京戏曲学校昆曲班向陶小庭、侯玉山、郑传鑑等昆曲名宿习艺,曾得周万江、张国泰、白士林、甘明智、计镇华、黄小午、张世铮等老师指导。1989年起,在京及外地近几十所大中院校向学生们讲授昆曲知识,传播量已达几万人次,中央电视台、北京电视台、中央广播电台、台湾中央广播电台曾多次做专题播放。首创中央音乐学院、中国音乐学院昆曲选修课,多所高校客座教授。现为北京大学国学社导师、北方昆曲剧院国家一级昆曲演员。

题记:2015年7月11日上午,在第三届中华吟诵周学术交流会结束之后,张卫东先生避开拥挤的午餐高峰,一个人做到紫玉饭店大厅的小角落里,悠悠然地等待清闲时用膳。记者的职业敏感使我意识到:这是一个聆听先生教诲的良机。于是冒昧上前,简单的一番自我介绍之后,打开录音键。围绕着吟诵的相关话题提问,张先生侃侃而谈。
 
一、如何衡量吟诵水准的高低

张先生:一个人对儒学和古典文学的理解阐发于读书的心声,这需要几个基本点才能衡量其风范:
  一是书香传家的直系传承,比如父亲、祖父、祖母读书,传承到这一代,这是三世直系的;还有一种是偏系的,伯父、叔父读书教给子侄,或是哥哥教弟弟,总之亲友群里有古典文化的氛围,传递给他(她)古典的符号,比如喜欢穿古装,喜欢写毛笔字,喜欢作诗词,这都是书香家庭的熏陶。

  第二等是“性相近,习相远”的善恶道理。比如我们这一代都上过幼儿园,都是听着“样板戏”长大的,可是为什么有人偏偏喜欢古典的东西呢?因为有身边群体的影响,比如同学、兄弟、朋友喜欢古典的东西,自己一下子就被他们带进去了。最大的影响莫过于幼儿园、小学阶段……记者问:那您在幼儿园、小学阶段,受到过昆曲及古典文化的熏陶吗?
张先生:我在基础教育阶段学习很不好,什么东西都不灵,是父亲给我找的老师。父亲是同仁堂的名中医张振啓先生,是皮科和内科杂症方面的专家,可以拿毛笔开药方写古文的,我祖父祖母也是家学深厚。由于家里请的有古典文化方面的老师,所以幼儿园中的“样板戏”没有影响到我;但我的妹妹比我小几岁,受外界影响比较大。她比较时髦,可是识礼方面依然受家庭影响。

  第三是职业追求。比如过去中专师范里的学生,学两年,肯定要接触古诗文,课程里面必须接触。有的人有这方面的天赋或喜爱,一旦接触就喜欢上了。比如我的专业是学习昆曲,那就更厉害了,昆曲剧本的文学就是唱诗,不懂古诗文就没办法理解剧情人物的内涵。还有一种是先天追求,拜老师去学,这个也很重要,跟硬性从事专业不太一样。有的人在大学从事历史专业、文字研究、中文专业等……他们需要碰撞这些东西,但是自己并不爱,这样的人也很多。但是,有的人就离不开这个学问啦!比如徐建顺老师就把他的职业像是当成一种信仰型的追求。

记者问:那昆曲算是您的信仰型追求吗?
张先生:昆曲是我的职业,我很钟爱!但实际上我爱好的东西很丰富,大多都会与昆曲有所关联,这也是儒学的博大精深。

  再有一点可能是有些转世遗传的基因。比如我是中医世家,这跟血缘关系、轮回有关联。我身边遇到的人,有的人他生下来就喜欢老的东西,几十年如一日,终生去追求。在这点上或许他的智商不聪敏,但一直跟这个碰。我身边很多同学是这样,他家里没有任何人喜爱钟情传统,父母也不爱这个,就他一人喜爱。所以,这是一种转世的基因,可能是前世的记忆,或是母亲怀孕期间偶然听的古典东西而受到影响。在我们大学里这样的学生很多,父母都是劳动阶级的工人或农民,他们一旦进入大学,接触到这个古老学科就奋发努力得不得了,学得特别好,为人也好。

二、吟诵传承最重要

  我是旗人,满洲正白旗。受我们家那些所谓贵族气质的影响,坦坦荡荡,俗中取雅,这个“雅”是油然而生,没有造作的样子,是从骨子里流淌出来的东西。但是,有一些从小地方来的人,他在做出一些雅致动作的时候有做作的成分,表现得很谦恭。这些举动的样子,你也不能攻击他附庸风雅,毕竟是从善如流,其实到他儿子那一辈也就自然而然了。所以,我们对于任何一个主动学习的人,都应该用一种包容的态度去看待,比如有一些人用现代的方式去唱诗、唱古文,你也不能说它不算吟诵,他毕竟是宣传古典的学问。今天发言有我曾经教过的学生杨芬,她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创作,不管他人的评价,这也是一家之言。当然,老师的传承更重要,就目前来讲,吟诵最重要的就是继承,应该继承、挖掘、整理、推广,这八个字最重要;在这八个字之后再搞一些架构型的建设,比如说现在我们吟诵发展就要做史料堆积,吟诵教育以及弘扬传播都要做史料堆积;吟诵的历程、历史的根脉要做一个博物展览,利用现有的科技手段,做很多的课件流传于世。

  如果现在的历史现代人不写,以后就会更混乱。我以为我们可以分不同的历史阶段,把吟诵史料堆积起来,不做评点。这次研讨会开得相当成功,之所以能达到这个效果就是因为我们彼此不做过多的评论,只拿出自己的论文来宣扬个人的思想,这符合朱熹先生岳麓书院的风格,大家都是主讲人,只有听众最受益,不会有碰撞、冲突、纠纷,这跟西方的学科论坛不同,西方比较倾向于质疑;那当下对于我们吟诵来讲,它属于初创阶段的学科,基本是整理阶段,不可以有过多质疑。

  我们吟诵的内容毋庸置疑都是古代经典的文论诗词,都得从我们嘴里诵唸、吟咏、吟哦、歌唱出来,至于说他的调子是流行歌曲还是村野小调,这些都不太重要!因为腔调都是依附在文化上的衣衫而已,如果我们能把古代的经文歌颂、背诵、传承下去,就不违背我们中国文化上的属性,就没忘却“根本”!

  我们的民族属性在于汉字,在汉字面前无法妥协!任何人都有姓氏,都用汉字。汉字虽然被简化了,这已经失掉了半壁山河;文言也没有了,这就是汉文的灭顶之灾!不管怎么样,简化字还是方块字,比较而言也没有多少简化字,至少如今的文字还是能够传递三千年的文化。谁见过先秦的文章?先秦的文章能够传承下来,这不就是因为有汉字在吗?所以我们在汉字面前一定不能妥协!

  只要能把古圣先贤的经典传承下去、诗词传承下去,用什么样的方式都是可以的;但有一样,你是哪一派、你是谁的徒弟,作为传承人,上一辈师父们传下来的东西“不可毁伤”,这是“身体发肤”,是父母所留啊!作为传承人,如果打着这一派的旗号去搞创作是不行的;再有,从咬字、切韵的训诂学来讲,如果不按照标准的正音去念,你是不够严谨的;还要强调一点,若不理解词文释意你就没资格提你是搞什么的。——如果我们自己对经典一知半解,哪还有资格去教小孩?有什么资格开学校、开家馆?现在好好地把我们知道的学问,需要精心传播给身边的人也就足够啦!

  我现在没有磕过头的弟子,只有课堂上的学生,学生投资的就是时间。我不收钱,够资格学就学,不够资格就别学, 这跟全民普及又有不同。全民普及是用表层歌唱的方式、唱诗的方式、唱文的方式引起大家的关注,在关注的人群中找到愿意深入学习的学生,更深层次按照规律去吟诵,最后拜老师,学到真正的学问。我认为没必要让全国人民都会吟诵,因为“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”。 吟诵这些东西我女儿全会,但她不来参加今天的活动,因为她觉得我自己会就好了,我没有传播的义务。

  女声在吟诵方面是单调的,自古以来读书就不是有女人的事。女人柔弱于水的声音不能吟诵出君子之气,可是现代男子的阳刚大多都不够格调。你看我说话和颜悦色的,但实际上我是练武的,外家拳、太极都练的;不过与您交谈必须文质彬彬,这就是符合礼制的矜持。

三、关于女子读书的话题

女儿家要读书得有君子之气。
  古代针对女性有经典有《女儿经》、《女戒》、《女四书》、《女孝经》等,因此说女儿家读书得有君子之气;凡是女君子,就是有点男子汉气概的老太太,怹们都能教育出好儿子。
  我认为一个女性,如果是很柔媚的那种,那就陶冶陶冶自己,培养个好孩子就行了,不要做学问。我觉得这个社会让女人承担得太多了!又当妈妈又上班,还得做饭照顾先生,哪有时间谈情说爱,都成了花木兰、女汉子。最好的爱情花季的时候没有爱情,想找的时候错过了机缘。《赏花有时 度曲有道》,这是我写论昆曲的书。

  吟诵应该是一个活态传承的发展,不能够过分教条。让我们的文化传承自然而然地进行,在传递方式上也一定要自然而然。有关吟诵我并没有仔细谈及咬字发音,也没有时间继续谈些润腔的音乐问题,其实这些技术上的东西远不及那些文字的情感重要,还有就是吟诵者的才情必须多源才是有书底儿的先生,没有才情的吟诵者腔调再花哨也似小商贩们的吆喝声音而已,还是多学习经史文章,有些基础才能吟诵出味道纯正的古诗词来……

后记  两天之后的一个晚上,张先生身着一袭黑色长袍马褂,上台抱着书本诵唸《孝经》,他出场的一举一动、吐字行腔,皆有味道;我的心神被深深吸引,仿佛穿越到了古代。在吟诵图书展示会上,他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很旧的黑白照片,上面是他与妻子的结婚合影,对我们大家说:“这是我和结发妻子的合影,我随身带着,因为当年父亲告诫我,要从一而终!”此时,观众席中发出轻微的嘘嘘声音,也不知道是诙谐还是感慨。在别人眼里或许他说的与主题并不相关,可是在他抱着书诵唸着: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!立身行道,扬名于后世,以显父母,孝之终也……” 之时,我们的心里却是为之一振。我们将来的养老会是什么样子呢?

——《中华文化大讲堂》记者、主持人雅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