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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旬老人的吟诵人生 ——三访陈以鸿先生(上)

信息来源: 浏览量:915 时间:2016-01-22

题记:我与吟诵大家陈以鸿先生相识于2012年8月,在北京吟诵中级班的课堂上。那次是应友人之邀随便看看的,没想到就此与吟诵结缘:不仅自己爱上了吟诵、开始学习吟诵,而且在电波中开办了专门的吟诵节目(《中华吟诵》广播节目);此后几乎每届吟诵师资班我都会尽量抽空去看看,只为多亲近一下那些可敬的老先生们,陈以鸿先生便是其中之一,他虽年逾九旬,但前三年每年都坚持从上海来北京给吟诵师资班的学员们上课。今年七月中旬,93岁的陈先生与夫人黄连荫女士(95岁)再次来到北京,参加第三届中华吟诵周的相关活动。我此前曾经写过陈老及夫人的两组专访,文中透露出来的长者高风及大家风范在读者中引起一定反响,并让青年一代备受激励。此番见面,当然还是想再做采访的,尤其听闻先生近期身体有恙,更想好好亲近一下他们,仿佛芝兰之香,明知花开有时,花谢有期,但终是不忍轻易错过眼前的芬芳之气。机会终于来了,好客的陈老欣然答应了我的采访请求。7月13日下午三点钟,我们如约在老先生下榻的宾馆里见面了,于是有了以下的文字。



陈以鸿先生在第三届中华吟诵周表演吟诵

一、一本好书


在宾馆里,我注意到桌面醒目位置摆放了一本绿色封皮的书:《国文经纬贯通大义》,这本书我在2012年得到了一本打印版,但三年来始终没能读下去,因为实在看不太懂。该书作者是陈老在无锡国专读书时的恩师、校长唐文治先生。这是一个在大陆绝版的书,非常珍贵,陈老手中的书是台湾出版的。话题就此展开。


记者:怎么想到去台湾出版这本书呢?


陈老: 唐校长有一本著作《国文经纬贯通大义》,台湾需要这个书,但苦于找不到;后来通过校友会找到我,我提供了原书上、下两册,他们将两本合在一起,由台北文史哲出版社出版,就是我手中的这本书。


在这本书里,唐先生按照文章不同的风格、写法来对文章进行分类,我知道的有48种,但这里面是44种,诸如:万马奔腾法、凄入心脾法等等;写法是这样,读法也是这样。这本书既是读法,又是作文法。里面的“点”表关键性句子,“圈”标注的是精彩的句子。过去的作文卷,老师也用这样的方法,密圈、密点。这本书还讲了写作之法,比如《尚书》的《无逸》这篇……经陈先生如此当面讲解一番,我顿觉这本书亲切起来,也终于在回到家中后,把三年前打印、装订的这本先生无比看重的书拿起重读了。


先生爱读书,对于好的书籍用心珍藏并加倍爱惜。难怪陈先生学问好呢,原因在于面对书籍、面对作者有一颗“敬心”加“净心”,这是做好学问的前提!


陈以鸿先生在第三届吟诵周讨论会上讲课

二、如何面对疾病


93岁高龄的陈先生此次明显比前年我们见面时虚弱了很多,原因是两个月前刚刚动过手术,此前他被诊断为结肠癌三期。一向淡定的陈先生并没有被疾病所吓倒,尽管他已九旬高龄;尽管他所患的是让普通人闻之色变的“癌症”。

请听陈先生如是说:


我这个病有一定的严重性,医生跟我女儿讲的比较清楚,跟我只是说符合手术条件,个人状态不错,但是还要经过一些检查,如果检查都通过那就施行手术。后来我看到报告,确实很严重,其实就是结肠癌,我知道肿瘤就分良性和恶性这两种,反正是开掉嘛,管他良性、恶性,当然这都是手术之后的事。


手术前我很想知道真相,于是主动问医生和女儿,他们都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。其实他们想多了,因为我相信科学,相信医生。我有个亲戚罹患胃癌晚期,医生、家人没告诉她,只是说开刀把病给治好了,家人经常给他吃中药,结果后来检查发现(癌细胞)没有了。


五月六号星期三,我记得很清楚。那天我女儿陪我去浦东仁济医院,我之前遇到好多医生有的犹豫,有的踢皮球,但是这个医生很直接的告诉我可以做手术,他让我们回去开家庭会议,有床位再打电话给我们;其实六号就有床位,但是没有直接给我们,让我们有时间来讨论。七号电话就来了,说今天下午两点之前到医院,过时就作废,六号我们家庭会议的结果就是同意做手术。经过几天的检查,院方跟我讲的比较粗略,就说是可以开刀;跟女儿说的比较详细,讲了好几种情况:拿掉肠子的一部分、再严重的话做人造肛门,或者其它更严重的后果……我女儿简单的跟我说了一下情况,但是我自己是比较坦然的,心态比较好,所以就选择开刀。




右:陈以鸿先生 左:妻子黄连荫


三、麻醉后遗症之"幻视、幻听“

麻醉病人或有濒死经验的人对于出现幻视、幻听的现象并不感到陌生。那时我们的后天意识完全停止,取而代之的是潜意识或先天意识。按照佛家的观点,一个人修持境界的高下及下一世去处的境界高低取决于此。陈老没有宗教信仰,不过就他出现的境界而言,依然与文字、文化相关,而没有任何让人感到恐怖的场景。对于一个93岁高龄、一生心地清净、做事严谨、无任何不良嗜好、终身能够主动自律的老人而言,他后天意识退位之后,都看见、听见了什么呢?又给我们晚辈怎样的思考呢?请听陈老的自白:


五月十二号八点钟进手术室(我麻醉开刀这已经是人生中的第四次了,所以心态比较好),麻醉到醒来四个小时,我清醒过来是十二点,以后知觉逐渐恢复了;当时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不吃不喝,还是有一些麻醉的后遗症,就是产生幻觉,我看到墙壁上、天花板上全都是字,但是靠近看就没有了。还有一个听觉上的幻觉。我这个屋子有两个人,我透过幕布看到对面床有两个人在探望,我听上去一男一女的声音是我儿子和我妹妹的感觉,听起来他们是在讨论我的病情,我还纳闷他们怎么不过到我这边,后来才发现这是我的听力错觉。——这些都是麻醉的后遗症,护工说我这个状态还算是好的,有的人反应更激烈,会打人、骂人之类的。还有一次我女儿来看望我,我把女儿当成妻子了,跟女儿说解放前的读文方式跟现在不一样了,女儿说我怎么知道解放前的事啊,后来才发现是我弄错了。


我产生幻觉的时候,好像看到对面的人在幕布上写字,听他对探望他的人讲:这是篆书,我自己就是写篆书的,后来发现是幻觉。


记者:听陈老说自己是写篆书的,而且有家传,加之我从去年开始练习写过一段时间篆书,所以请教篆书书写之法,陈老是这么回答的:


写篆书就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练;要讲究结构,不能分解开来练笔划,直接写字。我是看我父亲写字,跟他学的。我父亲是书画家,专门写篆书、隶书,所以我也是写篆书和隶书。


十五号开始我可以下床了,一个志愿者赵志军特地到上海来探望我,给我带来两本书,一本是音乐家戴学忱讲吟诵的书;另一本是吟诵学会朱立侠的博士论文,题目是《唐调吟诵研究》,还有他的一封信。十五号我已经完全清醒了,也能吃一些流质了,我就利用在医院休息的时间从头至尾(把朱立侠的博士论文)看完一遍。医生来查房的时候,就拿相机把我看书的样子拍下来,做为病人手术后三天就可以看书的证明,这也是他们的功劳嘛。到五月底我就把论文都看完了,然后交给朱立侠。


(记者按:陈老终身工作不辍,年过九旬的人了,时间比我们年轻人抓得还紧。手术后一恢复知觉即开始认真工作,这是怎样的境界啊!)


陈老妻子黄连荫女士与记者雅清合影

四、陈老调整心态之法:一念之转


手术恢复阶段我就问医生,我说七月份去北京开会(已经接到吟诵周的邀请了),能不能去?医生说可以去。出院之后我就住到女儿家里,我爱人之前也已经住到女儿家里了。医院说可以再到医院休养一段时间,医院条件还是很好的,补充营养、增强体力的药又输了十天,然后做各方面的检查。本来在休养期间还要做白内障手术,其实两三年之前,每一年的常规检查都说让我做,但自己觉得还好,所以一直没做;但是今年做完手术之后,我就觉得眼睛有点不太对劲,休养的时候看电视,我就发现两个眼睛看和用左眼看效果是一样的,所以右眼是有问题了,看不太清楚,大不如前。


我始终对人生保持乐观的态度,所以当时(此次手术前)就想:如果手术失败了,那我就再也不用看社会中使人心生反感的事情了,比如公共场所吸烟、行人乱闯红灯问题、汉语文章夹杂外文等等。我是反对抽烟的,我这个年纪有生以来从未抽过一口烟,很多人顶多是戒掉了,或者也玩玩烟,但是我从没有抽过烟。现在很多人在室内场所还抽烟,我只要看到了就一定会干涉,我女儿、儿子也跟我一样,可是这样的现象太多了。我去公园锻炼也能看到抽烟的人,我是来呼吸新鲜空气的,他是来污染空气的。在上海,没人管的时候,红绿灯都是形同虚设的,怎么自己就不能控制自己呢?再一个,过马路不遵守交通规则问题。就在我家附近的路口,经常看到有人闯红灯,这种现象我实在看不过去。还有一种我看不惯的,就是汉语里面加外文。


(记者按:陈老就是这样,凡事都有开解自己之法,活得洒脱、简单,从不纠结。不过,鉴于陈先生对于自己看不惯的事情希望有所呼吁,以引起国人之重视;在此还是把先生的四件“愁事”单独提出来写写。——一个国宝级吟诵大家的肺腑之言,我们还是认真聆听吧!)


陈以鸿先生、陈老妻子黄连荫女士与记者雅清老师合影


五、陈先生的“四愁”


我之前在上海的报纸上写过一首四愁诗,模仿古人的诗(汉代张衡的《四愁诗》),我借这个名字也写四件事。第一件事就是汉语加外文,我经常在公众场合说,中文这么美,汉语这么伟大,为什么中国人不以说中文为荣,反而要加外文。现在很多报纸都是汉语、英语夹杂,比如国内生产总值总是用GDP来代替,明明有翻译的啊。我写过一篇《翻译今昔谈》,讲的就是这个事情。自从唐代翻译佛经,到近代翻译文学作品、科学论文等,都是全篇翻译出来而没有直接引用英文的;但是当前翻译中有个问题,外文直接照抄而不加以翻译,科学院都有名词编译室,各种名词都有中英对照的嘛!举个例子,楼层都要用字母F,虽然楼字笔画多一点,但是不能因为这个就用英文。还有GDP的中文全称是“国内生产总值”,如果嫌长,可以用缩略语“内产总”来代替;CPI可以缩写为“民消指”,都可以简化;比如说世界贸易组织,早就简化成了世贸组织。——这个问题反应出一种很不好的心态,那就是不喜欢汉字。我大力呼吁我们要热爱自己的语言文字!


第二愁是公共场所抽烟,第三是行人不遵守交通规则,乱闯红灯;第四是冒充格律诗。写诗的人经常凑字数,不讲究平仄,比如怒发冲冠,一定要仄仄平平,第一、三个字比较自由,但是第二、四个字有规则,平仄都有明确的规则,是有格律的。写词都是有词谱的,有好几种,最普通的是《白香词谱》,作者是清朝的舒梦兰。所有词谱都是从短到长,照着字数从少到多,每一个词牌都举例,告诉你规则和平仄。可是有些人就是不管这些。一种情况是真的不知道;一种情况是知道但不肯按照规则来,他要自由。要自由就写自由诗、白话诗好了;格律诗之所以有好多作品传诵至今,一是情感饱满、有真情实感;二是格式非常规范,有格律要求。所以我写了这四件事情,这里面尤其是公共场所抽烟、闯红灯天天看得到,所以要是我这次不好的话,从此不用看到这些事儿了,也挺好。


六、陈老手头的工作:编辑书稿


现在有一本书正在编辑当中,一本趣味数学方面的书,我是搞翻译的嘛。住院之前,校样已经在我手里了,但我还没看完,我在休养期间把书带在身边,所以医生看见我总是在看书,我一边休养,一边工作,用了十五天时间。这是初校,还要校二三遍。我的书都是要校到一点错误都没有了才能印刷。这本书《数的故事》上海教育出版社计划今年年底出版,我下半年主要工作就是这个,一般要四校。过去跟教育出版社也有合作,编辑也是熟人,2011年就拿书过来了,那时候我在编自己的诗文集,所以2012年开始翻译,2013年年初交稿,隔了一年才交校样给我,所以一直拖到现在。我自己的那本诗文集已经出版了,题目是《续雕虫十二年》,1988-1999这十二年间我写的稿子编成了第一本书;从2000年开始到2011年间写成的稿子,诗词、楹联等又编成第二本书,这本书的第一篇诗文就是写新千年。